北青萝

残阳西入崦，茅屋访孤僧。

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夕阳西下，踏着落日余晖，

遍寻茅屋，拜访独居僧人。

落叶纷飞，不知人在何处。

寒云缭绕，山路崎岖重重。

夜幕降临，僧人敲磬诵经，

安闲自如，倚着一枝青藤。

大千世界，一切俱是微尘，

我又何必，执着于爱与憎。

1、不看题目，能猜到这是谁的诗吗？

我的诗词小群，最爱玩的游戏是猜作者。这一首，让你猜，会是谁？

宁静，空灵，似王维；幽邃，孤寂，近韦应物；简朴、冷峭，像贾岛。只有这末句的虚无与挣扎，不太容易认领。

在荷叶生时春恨生: 李商隐的弱德之美这篇文章中说过，李商隐的经典诗风有几个显著特点：语言秾丽绮艳、意象丰富多样、意旨隐晦迷离、情感缠绵悱恻、用典繁多生僻。

这首《北青萝》，相对不同。它用字简淡、意象集中、主旨明晰、情感超脱、通俗易懂。

我们只能通过它与李商隐其他作品在精神内核上些丝相似的特质来确认：与世俗生活的疏离、隐约显现的孤寂、对精神归宿的追寻、在矛盾中寻求解脱的心态。

为何如此不同？因为这是他早期的作品。

根据主流看法，这首《北青萝》创作于唐文宗大和二年（828年），李商隐出生于约813年（有争议），这样算的话，写这首诗的时候，他才15岁。

少年总是迷茫的。于是他选择去玉阳山求仙学道，这首诗应该就作于这个阶段某次山中访僧之后。

通篇读下来，我们在感受到李商隐对简静生活的向往之余，也会在最后一句的“吾宁爱与憎”中觉察到一股稚嫩和倔强的气息，那是少年人特有的、对茫茫前路的懵懂探寻。对此，文章的后半部分再细细说。

总之，这是一首不像李商隐却又的确属于李商隐的诗。它剥离了我们熟知的，也是标志性的深曲婉转、朦胧多义等元素，展现了李商隐早年作品受山水禅理诗影响、风格也更清朗生动的一面。

这是大老师把这首诗转到群里的时候问的。有两个可能的答案。

1）地名就是如此。

前面说了，这首诗大概写于李商隐在玉阳山求仙学道期间。玉阳山是王屋山的分支，在如今的河南省济源市。“北青萝”可能是山中一处地名，是诗中孤僧所居的茅屋所在之处。

2）山北的幽僻之地。

青萝，通常指松萝，是山间常见的攀缘植物。青萝喜阴，生长在光照较弱、湿度较高的环境中，也就是在山北的幽僻之地。

所以，青萝本身就暗含着隐逸的味道，常被用来借指隐士或僧人所居住的幽深山林。举例：

江淹：挂青萝兮万仞，竖丹石兮百重。

李白：青萝袅袅挂烟树，白鹇处处聚沙堤。

楼高碧海出，树古青萝悬。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贺铸：短发近来浑似雪，朝衣从此挂青萝。

陆游：不辞醉袖拂花絮，与子更醉青萝阴。

因此，这个诗题，无论是实指地名，还是虚指意境，都非常精准地概括和烘托了这首五言律诗的整体氛围与核心主旨:一次通往幽静之处的寻访之旅。

于是，“北青萝”，就像一个路牌，一个指引，它与诗中的残阳、落叶、寒云、茅屋、一枝藤一起，将我们带入了一个远离尘嚣、清幽僻静的世界，让我们得以与李商隐一同，感受“世界微尘里”的辽阔与宁静。

3、“崦”是什么意思？可以翻译成崦嵫山吗？

第一句，残阳西入崦（yān）。

“崦”字，由山、奄构成。左侧的“山”，表示峰峦；右侧的“奄”，既是声旁也是形旁，是“晻”之省笔，表示云层掩盖太阳。所以，它造字的本义为遮掩太阳的山峦，也就是位于村邑西边、日落方向的山。

这个字也泛指山。李商隐有一首《送从翁从东川弘农尚书幕》，其中有一句“一川虚月魄，万崦自芝苗”。这里的“崦”就是山的意思，“万崦”就是众多的山，用来表现群山的壮阔与生机。

古籍中“崦嵫”并称，指太阳落入的神山。据《山海经·西山经》记载，这座“日所入山”是实际存在的。它在甘肃天水，现在叫做齐寿山。

屈原在《离骚》中也曾提到这座山。“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这句话的意思是，命令太阳神羲和放慢速度，不要急于让太阳落到崦嵫山。

后来，它开始泛指日落之山。在前面的文章王维：南垞 | 烟水微茫处，一去不回心曾引用裴迪的《南垞》，其中那句“落日下崦嵫，清波殊淼漫”中的“崦嵫”就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提这个呢，因为翻了下网络上的解读，很多人把这句翻译成太阳落到“崦嵫山”。但前面说了，李商隐是在王屋山，于今济源，与天水相距八百公里，这样翻译是很令人困惑的。

综上，诗题中的“北青萝”为诗人实际造访之地，第一句中的“崦”字在这里就是其造字本意，指此时日落之处所在的山，也就是王屋山的分支——玉阳山。

4、“落叶人何在”？李商隐找到“孤僧”了吗？

在网上看到一篇论文，作者说，李商隐最后并没有遇到他要找的人，因为诗中有一句“落叶人何在”。那么，后面的“独敲初夜磬”和“闲倚一枝藤”又该怎么解释呢？作者说，那是李商隐想象出来的。

人不同，对诗的理解也不同。

我认为，整首诗没有一句是想象，字字句句都是寻访过程的真实写照，而这个酷似韦应物“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的“落叶人何在”，只是整个链条上的一个点而已，不能代表全貌与终局。

李商隐此行本身是带着强烈的精神求索意味的。清苦人寻清苦地，孤独客访孤独僧。当然要先迷失方向，然后才能抵达一个少有人抵达的地方。

试想，李商隐，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而且是一个身世悲惨，触目成愁的少年，他孤身行走在落叶纷飞、寒云笼罩、山路仿佛层层无尽的幽深山林中，举头四望，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孤僧所在何处。

这身的迷茫，不正是心的迷茫？这身的求索，不正是心的求索？这不知几层的山路，不正是通向内心悟道的精神之路？僧人居所的幽僻，不正是禅理的幽僻？这寻觅的艰难，不正是领悟的艰难？

当李商隐穿过纷纷落叶与重重寒云，从残阳西下走到初夜时分，终于找到这个远避红尘、清寂高蹈的孤僧时，恰似漫漫长路总有归途，身心一下就稳住了。

再然后呢？在一片静谧与祥和之中，他看到两个或许早有期许但仍旧超出意料之外的画面：“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用五代和尚贯休的一句诗形容最合适不过：

数声清磬是非外，一个闲人天地间。

他的灵魂被震撼、涤荡、扰动。

为什么他可以在与红尘俗世疏离至此的地方殷勤佛事独自敲响铜磬？为什么他清贫至极所倚只是一根藤杖却如此安闲自如不见丝毫窘迫？为什么他可以如此宁静淡然似乎完全不倚外物？为什么他可以超越世俗的纷扰和爱憎的纠葛？

对于一个正在迷茫的少年人来说，这是何等的冲击？这两个画面，就好似一双巨手，为他拨开眼前的迷雾。于是，瞬间，他领悟了。

大千世界，俱是微尘。

我又何必，要有爱憎。

你看，从“残阳”到“初夜”，从“落叶”和“寒云”到“独敲”和“闲倚”，再以末句的顿悟收束全篇，时间有先后，逻辑有递进，情感和思绪也逐步深入，所有节点共同形成了“寻觅-见闻-领悟”的闭环。

也就是说，从最初的寻求、经过途中的攀登，到最终目睹僧人简静安闲的状态，正是在全部经历和各种体验的层层递进、逐渐累积之下，末句的领悟才水到渠成、自然涌现。

那个论文作者，把颔联简单归结为想象，不仅割裂了这种时间、叙事和情感上的连贯性，也削弱了这首诗基于真实体验所带来的感染力。

5、最爱一个“闲”字。

“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独”与“闲”，这两个字是李商隐此次寻访得以顿悟的直接原因，它们体现的是超越与无执，而这正是少年李商隐内心所热切渴望抵达的状态。

“独”是一个给我很多享受的字，在前面很多文章提起过，这里只讲“闲”。这个字如此美妙，大家都好爱它吧。

在这首诗中，如果说前面的笔触都是幽暗的，是灰色的，这个“闲”字就像一盏突然亮起的灯，使整首诗的色调骤然暖起来。

它是李商隐在漫长寻访后所见到的僧人之神韵，它是这个僧人简朴生活中的诗意和美感，它是这个少年渴求拥有的澄澈、宁静、从容与安适的心境。

这是个会意字，但不能用简化字“闲”来会意，因为“闲”是由表示“空隙”的“閒”与表示“栅栏”的“閑”合并而来的。这首诗中的“闲”，是“閒”。

按许慎《说文解字》，它表示门隙中透入月光，本义为“缝隙”、“间隙”，后来引申为时间和空间上的空闲。对于这个说法，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补充说，门开而月入，门有缝而月光可入，皆其意也。这样一来，我们熟悉的“闲”的意境就出来了。

李白在《雨后望月》中有一句“四郊阴霭散，开户半蟾生”，就是典型的这种意静心闲的感觉。

谁不想“飘然做个闲人，向青松影下，白云堆里”呢？所以，王维有“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落日鸟边下，秋原人外闲。”白居易有“三川徒有主，风景属闲人”，欧阳修有“无穷兴味闲中得”，王安石有“溪鸟山花共我闲”，赵师秀有“闲敲棋子落灯花”……

这个“闲”字，在古诗文中太常见。它或显旷达、或藏悲愤、或寓禅机，逐渐成为文人对抗世俗焦虑的精神资源。最善用这个资源的，大概是苏轼吧。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这句我常挂在嘴边。韦应物 | 秋夜怀君，君亦未眠里提到的《记承天寺夜游》中这句我也超爱：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

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还有两首“闲”词也极力推荐:《点绛唇 闲倚胡床》和《行香子 述怀》。自搜。

插几个之前文章的链接。本文未完啊，后面还有第六个和第七个问题。

我为什么不喜欢苏轼

当代吸粉之王: 何以苏轼

苏轼 | 《 明月几时有》 : 一个达观主义者的祈祷

与苏轼有关的几个读音

苏东坡走不进的陵谷山原

苏东坡的作品差在哪一点？

苏轼 | 《春夜行蕲水山中》：世界上所有的夜晚

6、“宁”字怎么读，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李商隐领悟到：“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其中的“宁”是个多音字。依旧是上面那个论文作者，她说，这个字读作níng，表示“宁静”。“吾宁爱与憎”这句话的意思是：李商隐通过对僧人生活的想象，内心平静了下来，然后顿悟了。

这是某个大学的中文系研究生，也许她是为了发论文故意曲解这首诗，不然我实在不能理解。

如果是“宁静”，根本就前后不通。

“我宁静，爱与憎”。这是在表达什么？“宁”和“爱与憎”之间是什么关系？因为我平静，所以我爱憎？爱憎本来就有啊，干平静何事？走了这么远的路，除了宁静没有改变，这算什么领悟？而且，没有否定和超越爱憎的话，这一句和“世界微尘里”又是什么关系？不应该在“宁”后面加一个表否定的字，才能够和上句构成因果关系，整首诗的意思也才合理、才通顺吗？

也有人说是“宁愿”，同上，逻辑不通。

之前，这个作者说，“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是想象，这个尚且可以理解，但如此解读“宁”字，真是让人大跌眼镜。作为一个专业人士，她不可能没有读过以下文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些称王侯、拜将相的人，难道是天生的贵种吗？

沐猴而冠者，宁知霸王之志？

 那些虚有其表的人，恰如戴帽的猴子，

它们怎能理解霸王的远大志向？

试玉宁烧三日辨？辨材岂待七年期？

检验玉石的真伪难道需烧满三日，

辨别树木的材质难道需等待成长七年？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这个真逗）

 即使我不曾前去，你难道就不能捎个音信？

如同以上诸多例句，在这里，“宁”读去声，相当于“岂”、“难到”，是一种反问，表达的是否定和超越。三千世界都是微尘，我难道还要执着于世间情？

中文系研究生都理解不到这样基础的字义，不禁要引用最近公众号更新地也不太勤快的南郭先生的一句话：没有这种语言习惯，没有这种语言环境，对这些字曾经有过的意义恐怕很难理解。这个事情好像有点可惜。

7、“吾宁爱与憎”。李商隐超脱了吗？

几乎所有解这首诗的文章，都说在最后一句的禅悟中，李商隐得以“超脱”。他真的超脱了吗？

“书写三千大千世界事，全在微尘中”《法华经》。"人在世间，直微尘耳。何必拘于憎爱而苦此心也！"《楞严经》。

这个领悟看似直接有力。

相对于李商隐其他以缠绵悱恻的怅惘、迷离无解的矛盾、悬而未决的情感做结尾的作品，这一首确实呈现出一种“后所未有”的确定感，但是，转折来了。

“宁”字暴露了一切。

真正的超脱不是简单摒弃俗情，而是“不离世间觉”。领悟都不透彻，何谈超脱。

就像刻意想放松反而紧张，刻意想睡着反而清醒，当李商隐咬牙切齿说出“吾宁爱与憎”的时候，就意味着，他放不下爱与憎。

回看整首诗。

他前往探访“孤僧”，本身就说明他正被某种困惑或苦闷所缠绕，进而，“残阳”、“落叶”、“寒云”、“孤僧”……这些意象共同构建了一个幽深、冷寂、了无生气的世界，也投射出他的内在心境。

在这样的基调之下，尾联的顿悟，看似超脱，实则是他被僧人的状态震撼、涤荡和扰动之后，试图说服自己摆脱执念的姿态。它显露出的，不是真正释然之后的宁静与喜悦，而是理智对情感的压制，是刻意为之，是强行放下。

似悟道，而实未忘情啊。

但，没有超脱又怎样呢？

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这首《北青萝》，对李商隐来说，只是一次对精神世界的探索和追寻而已。于我们而言，却是了解他作品风格的一个珍贵而清新的片段。

通过这个早期作品，我们可以发现，早在此时，他就开始用一种悲悯、冷峻且富有哲思的眼光来审视自我和世界，他那深沉的悲剧意识和敏感沉郁的内核，在此已经显露。他后期作品中深刻的孤独，难解的爱憎和对命运的叩问，与在这首《北青萝》中对人生困境的思索与寻求解脱的渴望，更是一脉相承的。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

如果说，《北青萝》是暮色中的钟磬，清音一响好似穿透了重重迷雾，但，余响消散后，李商隐依旧跋涉于爱憎的漫漫长夜，终其一生未能真正超脱。

再问一次，没有超脱又怎样呢？

正如我们在之前荷叶生时春恨生: 李商隐的弱德之美所说，李商隐有一种了不起的能力，就是将个人的悲剧升华为人类普遍的困境，因此，我们才得以见到一系列如此幽深，曲折，而又丰富的作品。

没有超脱不如何，有放不下的执念也不如何。

当我们一次次被李商隐的作品打动，正是因为在他那份美丽的哀愁与迷惘中，我们也照见了自己生命中那些无法言说、无处安放、却又不肯轻易放手的，似乎永远无法超脱的执念。

（全文五千六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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